All for Joomla All for Webmasters


当自然教育遇到中国特色,你是否也有这些困惑?

星期日, 05 1月 2020 12:06

以下文章来源于自然教育论坛,作者王西敏

 

作为一位自然教育工作者,不论你是如何开始这份事业,在实践的过程中总是不可避免会遇到“在地化”的问题。当自然教育遇到“中国特色”,你是否也遇到了很多困惑?

今天的分享来自任职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自然教育总监的王西敏老师,在2019年首届西南自然教育论坛上的发言,希望能带给你一些思考和启发......

 

很高兴今天有机会跟各位伙伴相聚。为什么今天会讲这么一个话题呢?是由于我在这个领域工作的时间较长,大家都把我当成所谓的“资深自然教育工作者”,所以总是会来跟我探讨一些问题,在这个过程,我就发现这些问题很有意思,有些问题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答案,所以借此机会来和大家分享一下,和大家一起来探讨怎么来看待这些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我在今年武汉第六届全国自然教育论坛的时候听到的。当时一个参会者问我,“为什么参加这个论坛,大家都在谈保护,没有谈教育?”

 

我不知道在座的诸位有没有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参会者在参加完开幕式的嘉宾发言之后提出的。我对这个提问者说,不要着急。你继续听,我们下面还有许多分论坛,自然教育肯定要谈教育,包括理论和方法,后面你就会了解。但是自然教育确实很关注保护。这对很多刚加入自然教育行业的人来说,由于之前没有接触过保护工作,所以有些难理解。

这个事其实是有原因。自然教育在很多方面,实际上是跟欧美国家的环境教育有很密切的关系。那么环境教育又是怎么来的?简单来说,环境教育就是因为环境被破坏了,所以才会有环境教育。有一篇论文(Dubois,2016)总结了美国环境教育的历程,20世纪前后兴起了博物学习(Nature Study),就是大量人口聚集到城市,和乡村的自然疏远,然后鼓励大家去了解自然,这听起来和现在的自然教育是不是有点像?

然后到了20世纪30年代,随着工业的发展、生态破坏,开始叫保护教育(ConservationEducation),我们现在也在用这个名词。从20世纪60、70年代开始,提出希望以解决环境问题为导向的教育,环境教育这个词诞生了。到了21世纪开始有更多的主题,包括环境正义、积极青年发展、公民参与等等,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始终目标还是从改变人的行为来保护自然环境。

正是因为这个背景,环境教育是以环境保护为目的的一种手段被介绍到国内来的。我们最早开始做自然教育的发起人大部分都是自然保护工作者,这也决定了自然教育非常侧重于谈保护。我一直觉得,自然保护是自然教育的天然属性。很难想象一个自然教育活动,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让参与者热爱环境。所以现在有些打着“自然教育”旗号的活动,却在干着破坏环境的事,我从来不认为那是自然教育。比如前一段时间,有中国人在马达加斯加搞自然观察活动,偷运爬行动物。这样的行为是和自然教育的理念相违背的,我也耻于与之为伍。

虽然自然教育是以保护为重点,但教育是绝对欢迎各种方式来参与的。比如说绘画、音乐等艺术的形式,比如说和课堂教学结合,比如说在开展户外运动时如何保护环境等等,因此自然教育行业也很欢迎各种行业背景的人加入,这种多元化也正是自然教育欣欣向荣的原因。

 

第二个问题,是我在一篇微信公众号里看到的,一个年轻的自然教育从业者说:自然教育行业收入这么低,我们不应该开展免费的活动

 

杭州桃源里自然中心开展的绿马甲文明公益行动

自然教育从业者收入不高是事实,但把这个归因于其他机构开展免费活动,那就未免偏颇了。早期的自然教育活动就是从免费的公益活动开始的。自然之友是国内最早开展自然教育的机构之一,2000年左右从德国引进了一辆流动环境教育教学车——“羚羊车”,到北京周边的很多学校开展活动。这个车估计很多年轻的朋友都不知道了。

当时很多自然教育的活动都是以环保活动的方式,NGO组织从基金会、公司等渠道申请项目来开展,都是以公益的形式出现的。从欧美发达的经验来看,自然教育大部分都是由政府部门和NGO来支持的,他们也属于非营利性的。所以自然教育非营利的一面其实很正常。但是依赖资助来开展免费的活动有个很大的弱点,因为任何资助都不会是永久的,所以一旦资助停止,这些活动就消失了。这也是为什么早期很多环境教育活动没有坚持下来的原因。

所以当前收费型的自然教育活动,我觉得是特别好的事情,我甚至认为,这可能是中国未来对世界自然教育的一个贡献。大量的以盈利为目的的自然教育机构涌现在我看来不是坏事。它一方面确保了活动的可持续性,另一方面促进了公众对自然的了解。不管它主观意图是什么,在客观上有利于培养新一代具有环境保护意识的人。

但开展收费的自然教育很好,并不等于就不该开展免费的活动。不同的机构有不同的诉求和定位,和机构属性、资金来源都相关,这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回到自然教育行业收入不高的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无法用三言两语来回答,并且自然教育机构之间收入也有差距。但我可以肯定,当前自然教育的主要竞争对手,绝不是其他自然教育机构,应该更多是学科的培训机构

作为自然教育的从业者,也要问一问自己,为什么我们竞争不过这些学科的培训班?这是我们应该要解决的,而不是把原因归于一些机构开展的免费活动。

  

第三个问题,自然教育收费这么贵,已经成为专门为高收入人群提供的服务行业。你们的初心呢?

由杭州植物园、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和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共同建设的桃源里自然中心

这个问题来自一位非自然教育领域的朋友。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其实和第二个问题是相反的?所以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是很正常的事。这个问题其实上面我已经回答了。收费和不收费都可以是自然教育的形式,不存在谁应该谁不应该的问题。

具体到一个自然教育活动收费是否贵,我是这么看的:有人愿意买单,就不贵。不能以自己的承受能力作为评判标准。在我看来,如果你活动做得不好,即使是免费的,但是别人还要搭时间和精力过来参加呢,那也是贵!自然教育从业者,通过自己有竞争力的产品获得高收入,我看是件很好的事。如果自然教育从业者有良好的经济收入、发展空间、社会地位、事业成就感,社会上最优秀的一批人都愿意投身自然教育,那自然教育的春天就真正到来了。

 

第四个问题,自然教育有什么作用?

 

《林间最后的小孩》第二版 

问这个问题的,往往有两类人群。一类是从业者,是希望能提供数据来证明自然教育确实是对参与者有积极影响的,用这样的数据吸引家长让孩子参加。另一类就是家长。当家长说到“有什么用”的时候,更多是关心孩子因此在课堂上的表现,比如成绩是否提升、注意力是否集中、学习习惯是否好等等。

相信自然教育从业者都能感受到自然教育活动确实不如学科培训吸引人。家长送孩子参加培训班,短期内是能看到他在某些知识或者成绩上的变化的。但是参加自然教育,孩子开心是开心了,似乎看不到学习上的显著变化,这对很多家长来说,吸引力就不太够。

自然教育肯定不如已经相当成熟的学科教育培训那样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我们都知道教育是个长期的过程,自然教育也是如此。但现在看看我们的自然教育活动,短板也是非常明显的。比如,活动往往是一次性的。有多少机构敢说,我的自然教育课程是系列的,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不同针对性的课程?这一点确实不如学科培训。

但我们自然教育从业者,一定要有这个自信:参加自然教育对孩子的好处是很多的。这样的好处,已经有相当多的研究证实了。北美环境教育协会曾经发表过一个数据,斯坦福大学对1994-2013年发表的119篇探讨环境教育对K-12学生的影响论文进行研究,发现环境教育对学生的影响,知识的获取只是冰山一角。此外,环境教育对学生还有众多积极的影响,包括提高学习能力、加强批判性思考,发展个人成长如自信、领导力等,并且会促进参与社区发展和采取更加有利环境的行为。(NAAEE,2016)

所以我经常用冰山来形容自然教育的影响力。我们能看到的诸如良好的习惯、关注环境、爱护动植物、各种知识等,都是自然教育的表面上的影响,而学习兴趣、批判性思考、学术能力、领导力、个人成长、社区责任感等隐性影响,都是冰山藏在海下面的,我们看不到,但它们一定存在

 

我们能够说这些东西不重要吗?其实我们都明白,这在很大程度上比分数更重要。这些因素决定一个人能跑多久,而不是跑多快。自然教育在这方面绝对有优势,我们应该有这样的自信向客户传递这样的信息。

遗憾的是,中国很少有这样的研究案例,比如跟踪参与人群的变化。我觉得这是中国自然教育发展到现在特别值得去推动的工作。目前国内自然教育的论文都是比较宽泛的,多理论上、概念上的东西,实证型的研究少。

我可以举两个例子。

一个是自然笔记。当前自然笔记活动在全国很流行,这确实也是自然教育的一个好的方法。可孩子们画出的自然笔记,我们到底能够读出什么样的信息?这方面的研究很少。这里是个国外的例子,作者提出了两个问题,1)儿童如何描绘和描述他们与自然的关系?2)儿童与自然的关系在哪些方面因年龄而异?如果我们能更好地理解孩子和环境的关系,那么自然教育活动的设计将更好地适应孩子的需求,也会变得更加有效。(Darius & Rebecca,2012

 

一名孩子画自己在自然中(来自上述论文)

作者请了176名6-11岁的学生“画他们通常在户外做什么,并用笔描述下来”。结果就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发现,比如把家庭包括在绘画中的比例随着年龄增长呈下降趋势。从一年级(6-7岁)的32%下降到二年级(7-8岁)的16%,到三年级(8-9岁)的9%,到四年级(9-10岁)的10%,再到五年级(10-11岁)的5%。这告诉了我们什么?要趁着孩子还小,多陪陪他们。否则他们长大了,也就不需要你陪了!

这里还有一些有意思的发现:

• 89%对孩子画了在自然中玩耍,表明玩耍是他们喜欢在大自然中进行的一项重要的活动。并且游戏没有显示出年级之间的显著差异(p=0.6462)。

• 压倒性的积极语调(只有3%的儿童在绘画中使用了单一的消极语调,而54%的儿童使用了积极语调)表明,总体而言,儿童与自然的关系是有益的

• 176个孩子中只有2个画了学校,尽管这些数据是在上学期间收集的。这表明,这些儿童没有将自然经验与他们的正规学校教育联系起来

• 孩子们并不认为自己与自然是分离的。在他们的叙述中,孩子们用“朋友关系”来描述他们与自然的关系,他们经常感到与自然的“关系”就像他们与家人的关系一样。

• 不同年级的儿童对自然的体验存在显著差异,这表明他们在成长和成熟过程中与自然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低龄儿童中,家庭、朋友、宠物和动物在儿童与自然的关系中起着更大的中介作用。更多在附近的自然环境中(如后院),与其他人互动的活动(观察昆虫、采花、照顾动物)。大一点的孩子则倾向在更遥远的环境中描绘他们与自然的关系(徒步旅行,欣赏风景,在户外工作);他们独自一人在“自然区域”“感觉”和“思考”。

 

当我们看到这些数据和分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有趣?这对我们组织和策划自然教育活动有帮助吗?这就是研究的意义。

另一个例子是“计划行为理论”,(Theory of Planned Behavior)。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推广这个理论,努力告诉大家,自然教育仅仅告诉孩子们“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是不够的。如果你希望培养一个孩子对环境友好的行为,物种的名字可能没有那么重要。那重要的是什么呢?这个理论认为有三条:

* 你自己的态度

* 你周围人的看法

* 你对采取某种行为的能力和拥有资源的认知(Ajzen, 1991)

如果我们在设计自然教育活动的时候,努力创造这三种条件,那么我们的自然教育就更容易成功。

有一位科学传播领域的专家贾鹤鹏老师,也一直在推广类似的观点,希望大家有时间去关注下他的文章。

 

最后一个问题,是我经常问我自己的。中国能走出自己的特色的自然教育之路吗?

我觉得能。

至少在两方面我们能看到中国对自然教育的贡献。第一、中国当前自然教育的兴起能够为世界提供大量的鲜活样本,中国案例成为国际环境教育的有力补充,这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第二、盈利性的自然教育机构改变了之前公益机构只能依靠捐赠开展项目的弊端。这一块目前我们已经走在了国际的前列,诞生了一系列的自然教育机构,有些已经进入了良性发展的轨道。我们大量受到公众认可的收费型自然教育项目的出现,既提升了公众对自然的了解,又保障了机构的可持续运营,这种经验我看很值得国际上学习。

 

作者简介

王西敏老师,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自然教育总监。美国威斯康星大学斯蒂芬角校区环境教育及解说硕士。曾任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科学传播与培训部部长。《林间最后的小孩》译者,全国自然教育论坛(网络)的发起人和理事。

 

本文系王西敏在2019年首届西南自然教育论坛上的发言,根据发言稿整理而成。

图文转载自公众号“桃源里自然中心”

 

阅读 167 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