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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 —— 《梁从诫先生环境文集》发布会之后

星期四, 11 5月 2017 13:10


文/冬小麦


那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白发苍苍的长者占了一大半,缅怀起梁从诫先生既有美好的回忆,又有发自内心的赞佩,更有唏嘘不已的惋惜。

而2010年春才加入自然之友作为志愿者的我,是多么的遗憾,没能与梁先生谋得一面,更没能在他身边作为一名战士去亲身感受他的博大胸怀、力量与支持。

但是,我深深知道,我是受到他的感召的,他用他的行动、他的生命,铸就了一面旗帜。一个那么早就觉悟并勇于承担环境问题责任的人;一个放弃了自己安稳生活与专业成就的知识分子;一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不言弃的战士;一个四处演讲却也耐心给很多关心环境问题的会员乃至学生回信的老师;一个严以律己又不断去影响他人,坚信小善能滴水穿石的志愿者......梁先生最好地诠释了一个人可以不随波逐流,只因为他坚定地追随着自己的绿色信仰。

梁先生的背影似乎有些孤独无奈,他用“遗忘”使得他的生命在陨落的时候不至过于惨烈,可是就像他的父亲梁思成、祖父梁启超,虽然都没有享受到“胜利”的果实,但那熠熠闪光的思想,却成为那些黑暗道路上照亮灵魂的明灯。那份在挫折和磨难中的绿色执着,像极了那些可以穿越彩虹桥与祖先的灵魂汇合,为了生命尊严和精神家园,不惜牺牲生命去抗争的民族英雄。他,梁从诫,在我心目中,就是绿色世界中的赛德克∙巴莱。

那本《梁从诫先生环境文集》拿回来后,不敢随便摆放在身边,那黑白照片衬着一张表情凝重的脸,似乎一直都有不甘和声声诘问。于是我不能不、不敢不思考:正如发布会的主题,我,我们拿什么来告慰梁先生?又如何去行动?思考也许不能带来力量,却期待可以产生共鸣和交流。

谁是“自然之友”?

18年前,那一群在玲珑塔下席地而坐为中国环境担忧的知识分子,是“自然之友”;之后这群人和更多的人共同付出,拯救了滇金丝猴、藏羚羊以及成为许多环保事件的主角,让很多人认识并愿意加入的组织,是“自然之友”。

再之后那个因坚持环保事业而头顶光环,却十分谦逊的梁从诫先生是“自然之友”,你可以向他诉说,也可以得到回馈,他愿意耐心倾听、关爱和支持每一位伙伴。梁先生又何尝不同样需要理解、关怀和支持,但他吃力地为大家撑起的那把大伞,的确遮挡了很多风雨。

现在,“啪”的一下,梁先生收起大伞,离我们而去了,我想问:梁从诫先生是带走的多,还是留下的多?为什么在一次次追思、纪念梁先生的活动上,我看到的是一片片感伤、无奈、迷茫,甚至是无措的目光?

我想问:现在,谁是“自然之友”?有很多志愿者讨论事情的时候喜欢问:“这个事自然之友是如何考虑的?”“那个事自然之友希望怎样做?”......在他们心中,应该有那样一种力量,或是一个坚韧的团队,它坚定、强有力而又可以信任和依靠,它就是“自然之友”,只是自己看不到罢了。

但是也许,那些前辈们,坚持了这么久的铺路与燃烧,身心俱疲。尽管他们依然坚定,尽管他们依然在奋战,可是虚弱的肩膀和沉重的双腿是多么的力不从心。那些用时间和生命碾压的道路;那些用期待和渴望燃烧的眼神;那业已飘摇却不肯熄灭的烛光...等待的正是你和我,没错,年轻的你和我,是勇敢承担的时候了,现在,我们就是“自然之友”。

我们要“波澜壮阔”,还是“水滴石穿”?

满头银发,单纯、善良又充满激情和责任感,典型的知识分子——梁从诫先生的夫人方晶老师最爱说:“人应该具备说真话的勇气”。我想从一个最普通志愿者的一隅角度,来说说我对于“自然之友”的认识、困惑和畅想。

一个度过了18年的环保NGO组织,应该是什么模样?难道不是哪里有环保的敏感话题、环保事件,哪里就有它的身影,站在队伍的最前列?难道不是如李楯老师所说,它会伸出有力的臂膀,不懈地推动国家的环保政策乃至立法进程?难道不是挥舞着环保大旗,通过轰轰烈烈的宣传手段,唤醒人们的环保意识,加入到环保的行列中来?难道不是一提到“环境教育”,不说全国,哪怕就在北京,人们头脑中立刻闪现的NO.1就该是“自然之友”?......

这些,“自然之友”都曾经有过,在那段人才济济、齐心协力的黄金岁月。我知道,并非是梁先生的走带来了冷清,只不过当他将华丽伞盖收起,才使得我们看到了这一地的零散、虚弱与狼狈。那么多声名卓著的项目,逐步萎缩,正在充满活力且有声有色进行的项目,似乎是所剩无多。而有些坚守了十年的阵地,也因为项目的终止而不得不撤出。

正如梁晓燕老师2008年的一段话中说的:“渐渐地,你做这件事情的初衷和使命感就淡忘了,最后变成为项目而项目、为工作而工作——不死不活。”是啊,我们不是为谁打工,怎么会不是项目追随着我们的绿色理想,反而成了束缚来捆住了我们的手脚?我们不是生产类似胶卷一样的产品,怎么会如同柯达公司,因为一个项目的终止,就致使我们又回到了零点?

反思和面对真实都是为了重新前行。也许很多年才可以出一个像梁先生那样的环保领袖,而他的凝聚力和影响力是无可替代的。正如李遁老师所说:“我们没有梁从诫先生那得天独厚的条件,我们应该思考如何才能做得比他更好?”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我们,有时候甚至失去了可以站在风口浪尖上的资格。

如果说,那些环保事件、推动国家环保政策乃至立法、多方位的宣传等,曾经客观地掀起了一波波“波澜壮阔”, 那么润物细无声的“环境教育”依靠的正是“滴水穿石”。我知道,无论是怎样的选择,都是同样怀揣绿色信仰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尽一份力量。

我所理解的“环境教育”

和许多人一样,我是内心充满激情与向往加入“自然之友”的。逐渐地我慢慢明白,作为一个小小志愿者,既没有专业能力,又无法投入全部精力,做不了那些轰轰烈烈的事,而“环境教育”为我开启了一扇门。

“环境教育”并不是要教育人类呼号着去居高临下地保护“自然环境”,而是重新认识人类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且与自然界的万事万物血脉相连的姻亲关系。人们都以为“认识”可以带来“保护”,而其中却缺少一个内容叫做“情感”, 而自然之友的“环境教育”正是要激发人们这种潜在的情感,当一个人对自然有了“爱”,还用得着谁去“动员”他(她)保护自然么?

相比较中国当今社会多数基于列举环境问题带来的灾难,借助人们的警惕与恐惧去保护环境的方式,自然之友的“环境教育”则更偏向于让人们从正面感受到自然的美好,于是丰富的“自然体验”课程便是其最大的特点之一。其实作为人类与自然疏离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作为生活在城市的个体,我们觉得“自然”是那么的陌生。我还记得当我置身于一片平时会视而不见的小树林,在引导下打开我的全部感官去体会“自然”的时候,有一刻自己融化了,我的心跳因为与土地、树林的脉搏共鸣而颤栗,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好,我知道,在那一刻,我和“自然”,彼此相属......

记得盛江华老师分享梁从诫先生的女儿梁帆问她的一个问题:“你认为什么是‘自然’?”她说:“自然无处不在,当你即使在室内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存在,那才是真正的‘自然’。”我因此很受触动,这不正是蕴含着“环境教育”要引导人们学会“如何与自然和谐相处,如何与他人和谐相处,如何与自己和谐相处”的深刻内涵么?这也就不难理解方晶老师为什么将“环境教育”看作是“社会公民”的启蒙教育。

很多人都认为“环保”是依赖先进的科学技术和高昂的物质投入,但是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往往将人们引向“环保”的相反方向。“降低自己的欲望、改变生活方式、约束自己的行为、发掘传统工法”等等,才是人类“环保”的根本,而这些则依赖于思想观念的改变。就如同德国哲学家马尔库塞所说:“文化或观念的东西是不能改变世界的,但她可以改变人,而人是能够改变世界的。”而这则需要人们的相互教育和自我教育。

两年半自然之友“环境教育”志愿者的经验,使我懂得了“滴水穿石”的重要与力量。记得常有新志愿者说:“你们这样太慢了,应该敦促国家制定法律,那个效果又快又明显”。可是,法律能改变你的观念么?法律能规范你生活中的点滴么?记得有一个企业团队来做志愿者,在培训的时候,有专门的人给他们做服务,提供整捆的瓶装矿泉水和外卖汉堡,我问他们:“你们觉得你们即将要带领活动的孩子们,看到你们这样,能信服么?”第二天他们全部自觉地自带水壶。在活动结束的时候有人分享:原本以为自己是高尚的服务他人的志愿者,可是当知道“环保”可以从自身的点滴做起的时候,觉得“自己受到了教育”。

在和“绿色营”的大学生们分享交流的时候,很高兴看到这群充满青春激情、关注环保热题年轻人的活力与斗志。当问他们“为什么参与‘小南海’投票的人数远远不如参与‘延迟退休年龄’的人数?”的时候,他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们是否可以悟到“环境教育”不仅仅只关系到“环境”,她更可以直抵社会问题、直抵人的价值观。在交流期间,学生们还反省了自己喜欢针对别人做“环保宣传”而往往忽略了自己的行为。于是我们总结出:“不引发思考的环境教育是欠缺的;只针对别人的环境教育是没有价值的;不带来行动改变的环境教育是没有意义的。”那一刻,我对于“真心实意,身体力行”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亲爱的“自然之友”的伙伴,你们在哪里?

当刚进入自然之友的时候,对她不似在外声名和我想象中的模样,我是有失望的。但是,当我明白“抱怨和指挥”是最容易也是最无用的时候,决定做点什么。于是和我的伙伴橙子一起承担了“环境教育”团队的部分培训工作,成为了“核心志愿者”,也因为我们除却本职工作之外的精力、情感和时间,大部分都投入其中而荣膺自然之友“终身会员”。

和工作人员一起经历了因为一次次归零后的重新开始,有惋惜、有痛苦,也有无奈和妥协,但是因为有更多的机会和自然亲密接触;和一群有着共同理想的伙伴,做着自己喜欢、自己选择的事情;看到有更多的伙伴通过培训加入我们…内心感到无比的充实和快乐。

常常感到痛苦的是缺少人手,有一次参加纪念梁先生影片的发布会,清华大学能容纳上千人的音乐厅,楼上楼下座无虚席,据说其中大部分都是“自然之友”的会员。我的天啊,我想问,当我们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是否和我一样,从未放弃过绿色梦想?那张曾经何等壮观的绿色大网啊,是什么时候,你松开了自己的手?最近一次参加活动是在什么时候?有多久看到“自然之友”的活动邮件没有了兴奋与激动?又或者,你也在翘首企盼,期待带着那份骄傲重新归队,做“自然之友”践行绿色承诺的伙伴?

“植物组”、“野鸟会”、“登山队”,我想大概也不甘被人认为只是普通的“兴趣小组”,他们早已蠢蠢欲动,希望将自己经营多年的茂盛之地,通过“环境教育”那么好的理念,那么多成熟、丰富的方法,成为一块承载“环境教育”的阵地。去将“自然体验”“LNT”和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念及喜悦,与更多的人分享,只是苦于没有找到连结在一起的通道。

那些白发苍苍的前辈们啊,沈孝辉老师所讲的故事:有个叫做穆斯提的美国人在越战期间每晚手执蜡烛站在白宫前表示自己的反战立场,当一个雨夜有个记者对他说:“你这么做改变不了国家”的时候他回答:“我并不想改变国家,只是不想让国家改变我”。听了这个故事,我理解了沈老师,那份十八年对长白山的不离不弃。“一个NGO组织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没有任何媒体关注的情况下,默默地在一件事上做满三年”,正是郑易生老师的这句话,让当时尚且浮躁的一个年轻人张伯驹,埋下头来,在固废团队默默而坚定地做了三年,并且第一次因为深挖而尝到了井里那一湾浅水。还有一直致力于推动立法和政策倡导,嗓音如钟的李楯老师;将“环境教育”在武汉开展得生机勃勃的徐大鹏老师...还有太多太多我无法叫上名来的前辈们,我们需要您们的陪伴和鼓励,哪怕只是一次讲座、一次指导,又或者望着您们还在坚持的身影,我们就可以得到无穷的力量。

那些羽翼丰满展翅单飞的伙伴们,他们心中梁先生和“自然之友”的记忆,与“自然之友”留下他们的痕迹大概一样多吧。他们从来不曾真的离开过,每当有困难和需要,他们都会挺身而出,伸出援手。对于梁先生的离去,这些曾在梁先生身边的娘家人有着最苦涩的唏嘘吧,也会因为梁先生坚强地笑着自诩是“泰塔尼克号下沉时的那支乐队”而心酸不已吧。他们是否也在想:现在的“自然之友”,在梁先生下一个、下下一个生日、忌日的时候,除却那些旧时的荣耀,又该拿什么新的成绩去告慰他老人家的英灵呢?

还有那些孤独的怀揣着梦想,不甘被现实、功利的轰鸣声掩盖,总想用自己的声音鸣唱绿色之歌的朋友,他们正在寻找:一艘可以承载绿色梦想的大船和一群志趣相投的同路人。也许,“自然之友”正是这样一艘大船,可以为他们放下那一架登上理想平台的悬梯。在这里,拥有很多的机会:无论是为了提升自己而获得学习,还是为了服务他人而接受培训;无论是一次性的参与,还是长期的投入;无论是想跟随成熟的项目,还是给自己的绿色构想寻找实现的空间...。只要每个人把自己看作是一名水手,就可以和伙伴们一起向着绿色方向共同前进。

赛德克∙巴莱的绿色战鼓

现在是“自然之友”最困难的时刻,并非仅仅是因为梁从诫先生的离去,正如会长杨东平先生所说:“现在的环境问题更加严峻”。有人质疑:“看不到效果的环保还有必要去做么?”有人沮丧:“人们披着‘发展’的外衣却受着贪婪的欲望驱赶,成为无度攫取自然资源的混战”;有人叹息:“为了‘利益’人们宁愿‘易粪相食’,连食品安全都无法保证,哪里还有什么‘环境公平’?”有更多的人为自己是一个孤独的个体而感到无能为力。

可是就如同海边的那个小男孩,在潮水退却之后,将那些在岸边搁浅的小鱼,用小手捧着送回到大海,大人看到后说:“那么多鱼,你是救不完的,你这么做有谁在乎?”小男孩回答:“至少这条鱼在乎”。梁从诫先生的名言:“我们不求波澜壮阔,但的确需要水滴石穿的耐心一点一滴地坚持,大家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生活环境中,实践绿色承诺。”在生活中的绿色坚持是滴水穿石;改变观念、促进绿色行动的“环境教育”是滴水穿石。可是谁又能否认,这一点一滴的力量汇集在一起,不会去掀起壮阔的波澜呢?!

困境使人勇敢,更使我们看到所做事情的意义。我们,选择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在那些并不平坦的路石上镌刻着梁从诫先生“不唱绿色高调,不做绿色救世主”的箴言。踏实的耕耘同样会赢得丰厚的回报。我们不是“教育家”,我们只是“分享者”:心灵受伤的时候我们体会过大地的修复能力;灵魂孤独的时候我们得到过大山的温暖慰藉;我们和清风摇曳身躯的枫树叶共同起舞;我们与阳光镶嵌金边的狗尾草一起作诗;和孩子们一起我们闻到过泥土中巧克力和奶油的芳香;和毛毛虫一起我们听到过清晨的露珠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安然的心因为映照在湖水上,而有着蓝天的清明和白云的自由......多么希望将这些大自然回馈的“美”,来滋润那些被困在水泥森林中的身体和心灵啊。

耳边响起绿色世界中赛德克∙巴莱的战鼓声,就让那些因为梁从诫先生离去而涌起的哀伤啊,激扬起生者内心最激越的热情和斗志吧!这是最后的斗争,只有团结起来才会有“明天”。梁从诫先生逝去的“自然之友”,也许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挽起手:接纳彼此的差异,发挥每一个人的特长,对共同的方向和追求充满信心,用开放向善的心态彼此支持着走好踏实的每一步。

希望在“自然之友”的年会上,在梁先生的墓前,在面对自己的内心时,我们都可以无愧地说:我们已经整装开始了新的征程,我们在用自己坚定的绿色信仰,建造一艘诺亚方舟,去搭载那些永不熄灭的绿色希望;我们在用自己萌动的绿色觉悟,叫醒身边酣睡或装睡的人,一起去扑灭那尚未将我们烧毁的大火;我们在用自己炽热的绿色情怀,认真播撒每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相信春风和种子的力量”;我们在用自己点滴的绿色行动,去感染和吸纳着更多的人,从自身出发:“真心实意,身体力行”!

2012.8.8 凌晨